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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朔方》2018年第8期|彦妮:别来无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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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《朔方》2018年第8期 | 彦妮  2018年09月10日08:47

彦妮,原名张彦忠,1967年生于宁夏海原县。在《青年文学》《美文》《雨花》《青年作家》等刊发表散文、小说二百余篇,部分作品被《散文选刊》选载,出版长篇小说《出息》、散文集《那时花开》,获冰心儿童文学新作奖、《朔方》文学奖、孙犁散文奖等。中国作协会员。

1

早早起来,忙忙将辣椒苗移植开来。眼看要下雨,心里就盼得紧,以为那几声闷雷会带来大雨,结果一直到中午,太阳又明晃晃挂在天上了。再看园子里的辣椒苗,已如开水掠过。

我在树阴下坐着,见一只蚂蚁拖一粒草籽,翻转腾挪、左冲右突,折腾半天也没走多远。我就用柴棍替它往前移动尺余,结果它可能觉出不妙,撒腿就逃。他不会因我的帮助而感恩,相反,它会觉得我是洪水猛兽,破坏了它的生存法则。

没有风,天空惯常寡淡。连续三年,龙王似乎得了上司密令,除了偶尔撒一些雹粒子,其余时间,他就紧锁宫门,隐于深海之下,不见踪影。

愈是这样,我愈是不能消沉。我得多写几个字,哪怕还有人认为我是异类。昨日将新写的稿子给妻读了,尚未读完,她就笑着说不错。这给了我信心。我吸足墨水,深呼一口气,想一鼓作气把稿子再誊写一遍。不想岳父说着话进来,还领来一老头儿。坐了没两分钟,就说要给我家讲个迷信。我心里的逆反劲儿当时就上来了,但嘴上还应付着。妻出去了,不在,我又不愿多讲话。屋里的气氛凝重而尴尬。我也没顾忌太多,瞅准机会,就悄悄逃了出来。这些年来,多少看得见摸得着的人都不翼而飞,还迷信什么没影的事?对于那些无法解释甚至根本就是莫须有的事,我一概称之为虚无。我已依着葫芦画过太多的瓢,为什么我还要欺骗自己?我们失去的东西难道还算少吗?

2

妻的病有了好转。排尿正常,腹也不胀,鼻血也两日不流了。岳母来,做些缝缝补补的事,有时背过我,竟也抹泪。晚上对妻说了,她说老人跟她说,她太虚弱,应该去输液才是。我听着,嘴上没说什么,心里却觉委屈。我还没有尽心?前段时间不是刚输过液吗?我节制了一切花销,不敢贪图哪怕是一颗糖的享受,到了,还是未得到老人的理解。

公路边又有几个同伴提着大包小包搭车出门了。看着他们雄心勃勃的样子,我忽然觉得进城务工者就像家政公司的保洁员,他们擦干净了别人家的玻璃,却锈死了自家的门锁。

前日坐蹦蹦车去县医院,大哥替大姐垫付了一元钱挂号费。回来的路上,大姐要给大哥还钱,大哥不要,大姐便哭了起来。她说:“哥,如果我连一块钱都拿不出来,那还有啥盼头呢?”

姐夫去年得肝癌去世。姐好强,生怕被人轻看。听她说这话的时候,我的心犹如刀剜一般。

会长来家,让我给庙里写个东西。我尚未动笔,他便说了:“把你在知识分子里面算着呢,你要明白这一点呢!”我笑一笑,心说,我算哪门子的知识分子?

傍晚的院子静寂得能听见树叶的响声。妻让我把院门锁上。我站了很久,想再等等,再等等,终于还是没有等到什么。我轻轻关上门,巨大的刺耳的声音令我心惊!在闩门的一刹那,我真切地感受到将什么东西锁在了门外。复开门一看,只有一团漆黑……

迷迷糊糊地,我竟然睡着了。

家人都坐在炕上,我看着兄弟三个。就是,是三个!凯旋好像搭着一个旧的绿围巾。我突然想起什么似的,一把抱住他,让他的脸贴在我的脸上。我失声痛哭。我一边哭一边问他:“你想爸爸吗?”

他说:“想!”

我就给他承诺:“爸要给你们买一麻袋花生……”

这是我第二次梦见夭折的孩子!凌晨三点,没有月亮,他的模样,就跟他活着的时候一样。

3

感冒两日,头脑昏沉,嘴巴与喉咙又干又涩,鼻孔里像有火焰在蹿动。这种时候,想起我五岁不到就走了的孩子,怎不叫人肝肠寸断!夜半开灯,一个人听着其他几个孩子的鼾声,不禁潸然。

这段时间,妻总说我瘦了。自觉体力也大不如前,干点小活也大汗淋漓腰疼腿酸,俨然老人一般。所以半夜不再起来看书,白日看书,也是没看几页就打盹。以前拿本书一口气读完的情景,已是奢侈。

以前听别人说过,说我脸上有凶气,当老师一定可以镇住班里的学生,我自己也以为多读过几本书,能广征博引循循善诱。哪里想到,家里刚刚有一个孩子上学,也仅仅才是一年级的学生,自己就已无法自制。常常说不了几句就要呵斥,或直接用巴掌教训,总是不能自己地绝望和沮丧,恨铁不成钢。可能是我缺乏耐心,望子成龙的心太急切,无意就把自己的失望转嫁到孩子的身上。那么小的孩子,我有时竟然还苦口婆心地对他讲:“你知道爸如何落到今天的地步?你能争个气吗?!”

大儿生日,领弟兄俩一起上县城。另外割了一袋韭菜,拿到集市上卖了,得二十六元钱。遂请他们吃麻辣烫,俩孩子辣得直吸溜。再买一斤牛肉回来,想彻底改善一下。让妻做了面,把母亲和小妹也叫过来,大家坐在一起吃了。说是瘦肉,其实多是油疙瘩。但是,能与亲人坐在一起,这也算是一种福分。

有人过来收水费,我说先缓一缓吧。人家颇为不悦地说:“你这次要是不交,下次轮到你的园子时,我就不给你抽水了。”

4

大姐夫周年祭。我骑着车子,带一帮孩子,同去大姐家。在旱得没几棵绿草的山路上,风吹过来,黄尘滚滚,眼睛都睁不开。忆当年与姐夫在这条路上同讲《三国》的情景,已今夕何夕。

死者长已矣,一抔黄土,便是归宿。听着外甥们撕心裂肺的哭喊,我背转身去,泪眼模糊。

有亲戚分析大旱原因,说是除了生态环境被破坏之外,更主要的是,现在的人大都不信神,所以皇天才会怪罪惩罚的。

我的口袋里仅剩四元钱。这四元钱,便是我全部的家底。妻又流了几遍鼻血。我摸摸口袋,觉得寒冷而悲怆。我真的不知道怎么才能根治她的病?看着她的鼻血在黄土上溅出的花朵模样,我心里一点底儿也没有。一个病妻,加上从市场买来的四百斤小麦,以及杂七杂八的水电费人情费,这一切的一切,都使我彻夜睡不着觉。我表面上显得很沉着,其实内心是何其焦虑。

尽管老友和他的夫人一再说:“你的文章写得很好!” 但我清楚,那只是我的业余爱好。

结婚八年,妻似乎已经过够了这种捉襟见肘的日子。下午见我又去玩麻将了,她就爱答不理地说:“天干火着的,你还有心思耍,别人都在沟里堵坝准备浇地呢。”我底气不足地讨好说:“你就不能先去堵一阵吗?”“我偏不堵!”噎得我一句话都没了。没有台阶可下也就罢了,在我忍着腹痛吃饭时,她还赌气说:“我不管,看你想咋就咋去。”言外之意,这个家是我的,与她何干?而且我说几句据理力争的话,她就动辄抹泪,好像受了我多大的委屈。我原本是懂得轻重的人,我会顺水推舟,会息事宁人。可是她说着说着,竟想起某某说过的一句话来:“某某夫人说了,不管家里出了多大的事,你还没死么。”我……我还怎么咽得下饭菜?我立起身来,一把夺过她正洗着的小铁锅,双手举过头顶,砰的一声摔在了地上。

“那我死走么!”不顾身上溅起的泔水,我冲出门去。孩子见状,吓得大哭,在我身后追赶着,一边用小拳头打着我的腿,一边直喊着爸爸、爸爸……

这是我们平生最激烈的一次争吵。

仰头看天,低头看孩子。我拉着孩子脏兮兮的小手,转身回到另一间屋子里,禁不住想大哭一场。

5

还得领着妻去看病。到医院找某同学,人家也热情,一直陪着我开票取药,直送我们出了医院大门。他说:“症状复杂,要一步一步来,不要着急。”不管病情如何,不管能不能将其控制住,多年不见的同学能做到这样,已令人感动。

我亦感觉腹部隐隐作痛,以为大疾,就借故悄悄去一家门诊部检查。大夫用手按了几下,并未做出明确答复,只给了我几毛钱的元胡止痛片,说是胃炎。

堂兄知道我们去看病了,就说:“现在不知咋了,病咋这么多!你听说了吗?村里正杰也是癌症晚期!”

街上遇见同学小高,他如今在一个政府部门工作。谈起旱情,他也很焦虑。我也没有详细说我的情况,尽管当年同窗时,我们算是生死相依的兄弟。

前夜又被人喊出去,用二十元钱的韭菜钱,赌了整整一日的青春。夜半醒来,自责不已。比葛朗台还省吃俭用,有时吝啬到没牙膏可挤。但一旦进了赌场,便是如此潇洒,真是可悲可恨!

又梦见凯旋光溜溜地睡着,他突然被惊醒,我就问他原因,他只说有个绿人!我没有对任何人讲,我也不知道他生前究竟经历过怎样的惊吓。想起那年他在渠边玩耍时摔折了小腿后,我非但不安慰,还责备他不小心的情景,愧疚与悔恨便如迎面撒过来的胡椒面,使我双眼迷蒙、难受不已。

6

没有下雨的迹象。即便下雨,也错过了当年的时令,种不出什么庄稼了。而要债的人不会因为钱少就不再登门。万般无奈之下,我只好再度出门打工。

亲戚介绍我去县城制路面砖。搬水泥、筛沙子,制成砖块垒起来,一天也造不出多少。但老板安慰说:“是你技术不过关,技术练好了,自然就有了数量。”

我坚持着,一句怨言也没有。几天之后,稍微有了进度,可是算到报酬,人还是泄了气。尤其当我汗水淋漓腰酸背痛地收拾工具准备收工时,突然听到码好的砖垛发出轰隆倒塌的声音,那时那刻,我有多少自信和勇气不被摧毁?

我不求公平,但我也不是打不倒的小强。我硬着头皮去见了政府部门上班的同学小高,艰难地向他开了口。好在他还顾念我们的友情,二话不说就答应帮我问问哪里有招工的。

整日和水泥沙子打交道,书本被随意压在被子下面。一个也算是写东西的人,与文字相逢不相识。腹部还在隐隐作痛,药还是坚持吃。我这个七尺之躯,也不是铁打的。但我还是黎明即起、倒头就睡,不知洗澡为何物。吸着水泥粉尘,吃着粗茶淡饭,好久未理的长发如刺蓬罩在头上,跟田埂上的稻草人有得一拼。

上午妻来制砖厂,脸色蜡黄,疲惫不堪。孩子说:“我妈的鼻血又流了许多!”

我想领妻去大医院瞧瞧,制砖朋友却给我介绍了一老中医。结果到了诊所一看,中医竟是初中时教我的英语老师!想不到老师竟然转行继承了其父的衣钵。看其把脉、处方、抓药的样子,我觉得人是真的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。老师也感慨说:“你看快吗?你都三十几岁的人了,我都四十几岁的人了。按一个人活六十岁来计算,咱们都活了半辈子了!”

去大巷子想买件短裤,售货员又是我的初中同学。忆其当年学习不咋样,如今做起生意来,竟如鱼得水。同日又见老师又见同学,虽已隔膜太多,但毕竟将我静如死水的生活又击出了涟漪。我正想拿出书本充电呢,那位制砖朋友却给我泼了一瓢凉水:“你老师给我说了,让你把文学丢掉,好好生活才是根本。”

7

照妻的意思,让我晚上从县城归家,黎明帮她铲韭菜,早上拿到集市上批发给菜贩,然后再赶去制砖。结果,我一直晒到中午都没卖掉,供大于求,卖菜的比买菜的都多。我满身都是大汗,饥肠辘辘。花五毛钱买俩馒头,几口吞下,也不顶事。后来胃又隐隐作痛,便用唾沫咽下两片胃速乐。终于有人肯出九分钱一斤,便忍痛割爱卖了。期间过了两次磅,一次一百四十斤,一次一百一十斤,自己还默默算了一遍。当时还笑着说:“怎么弄了这么难听的一个数字!”菜贩也附和着笑,后来付账时,他拿出计算器,一边嘀咕数字,一边再去磅秤前看了看,不相信似的问我:“一共多少?”

我就试探道:“你算着哩……三百斤么。”

他复算一遍,没吭声。我又笑着说:“三九二十七,整数。”

他给了我二十七元钱。

我到市场,取了衣服和装韭菜的蛇皮袋子,跟俩侄媳妇打了声招呼,便飞也似的逃开了。一边跑一边还避开过往的三轮车,以为停下来的必是那个算错账的菜贩的。一斤韭菜九分钱,被人多算出五十斤,满打满算,也就四元五毛钱而已。我居然惊慌失措,仿佛得了夜明珠一般,不知要逃到哪里才心安。

昨天狠心买了手套。两手已被水泥腐蚀。好在老板买了棒棒油回来,可以滋润脸上皴裂的口子。抽空理了发,人显得也精神了。胃部比往日好些,人便心安。

当我再读三毛的时候,忽然想起有一小块被烧红的焦土,想起亡儿的不可知家园,心便一次又一次被揪起来。那块焦土,我总不敢跟妻提起,我努力想在脑海中就将其熄灭。只有熄灭,我才可以面对眼前的窘境,才可以从死亡的虚幻中回到现实中来。

七八天了,尽管我累得够呛,但砖块并没有如我所愿地多起来。截至目前,也不过两千块砖,要算经济账,毛收入也不过一百元。就是这样,下午我还对另两个制砖师傅说:“我活得很清醒。但我生活在庸人当中。”这种不合时宜的清高,一定会惹得他们耻笑。

8

已制砖三千五百块,先借一百元回家。

无时无刻,我不在想我的孩子!弦月挂在中天,独坐窗前,望着快旱死的园子。要在往昔,凯旋定会夸张地大喊:“落(月)亮出来了,落(月)亮出来了!”如今,哪里还有他的影子?

我常常自责。认为自己过于理智,就连最亲爱的孩子离去,我也没有跟着送送他。当时也许怕自己经受不住打击,但随着时光的流逝,失亲之痛便愈来愈让人揪心!如今,是再也没机会抱他到山里,给他找一个适合藏身的地方了。

有人问起家里的人口,已经会坚强地说出四口人,而不是五口人了。对于凯旋,已经不愿再多说什么。走的已经走了,活着的人,还有极漫长极现实的日子要过,不自我安慰着往前走,还能怎样?

一面以为暗藏着“五洋捉鳖”的理想,一面输去也许要制作两天路面砖才能换取的辛苦所得。拖着一副不健康的身躯,我表面装作无所谓,其实,内心有多么沮丧!

割两天麦子,也不觉得太累。两人说说笑笑歇歇缓缓,倒把劳动当做玩儿,在家的日子过得飞快。

中午娘做了扁豆凉粉,加上凉面,吃得不亦乐乎。到家就有这份自在,随心所欲地吃喝,想唱就唱,想睡就睡,谁也奈何不了,真是神仙也哉!不加节制地吃喝,自然腹胀,尽管触枕即能入眠,也挣扎着不去休息。胃还是痛着,妻已上心,每天早晨弄两碗小米粥,中午再带一壶开水。家里俨然养了一个大病号,要认认真真、小心翼翼地照顾和安慰,不得有半点疏忽。才三十二岁的人,我何尝愿意这样啊?

给帮我找工作的同学小高打电话,他回复道:“我记着呢。有消息就给你通知。”

上帝!我在抑制不住激动地对妻说出这个尚未有定论的消息时,心里竟涌满了辛苦到头的幸福滋味!

再没做梦,问及妻子,她也没有。两人便猜测,估计还是受苦之类的工作。但是,在绝望中,能得到一个朋友的帮助,内心还是怎样的激荡不已啊!

上午去割了最后的半块小麦,另外又洗了几件衣服,然后就迷迷糊糊睡了一下午。一个不健康的人,喝着苦得不能再苦的中药,在毒热的太阳下,依旧坚持把日子过出诗意来。记得小时候喝过几回中药,当时曾流过鼻血。后来就一直以为自己是块钢铁,任凭生活的齿轮怎样咬合我的肌体,我依然会笑傲江湖。哪里想到,如今,我也得靠着这苦得不能再苦的汤汁活命了。生老病死,自然规律,对于一个负载着清贫之家的青年来说,是太早了些。

锄韭菜里的杂草,吃友人送来的西瓜,聊家长里短,内心满是期待。也有车在路旁停下,下来一个人说是找我的。以为就是给我找工作的小高,便一下怦然心动,以为自己的苦日子从此要去爪哇国了。但一见面,不过是要我打土坯的。我说近来身染胃病,已提不动石杵了。看着叫人气短的太阳,面对没有期限的等待,觉得未来变得愈加模糊和熬人了。

天气阴了下来,但又闷又热。光着膀子,穿件背心,也不时地渗着细汗。翻翻日记,知上次大雨至今,已过月余。那些满载着喜悦和希望的荞麦和谷子,如今不知被晒成了怎样的模样?都对天空绝望了,都不再唠叨着下雨了,以为故乡的庄稼再不是播了种子就能发芽结果的肥沃之地。大家不再期望风调雨顺,不再拿雨水跟一年的收成划等号。能出去的都拔腿而走了,只有我和青弟,还坚守在家里。我是因为病了,青弟是担心其父有个三长两短,所以不敢出远门。

星星雨,很快被风吹走。胃又痛。但胃有多痛,内心的期待不会减少:我感觉我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了。

与青弟在路旁聊了几句,知道不能坐吃山空了,何况山本来就空着。正杰已经到最后的时刻,听说已经不吃东西,每天都要打杜冷丁。

九分钱又把韭菜批发了。不管别人能卖几毛钱,我只能这样贱贱地卖了。

回家途中,远远看见一人酷似弟弟。妻说:“看着不像。他没有那么瘦。”见到孩子跑过来,才知真的就是。相见晚招呼,别时亦无语。但内心,是被某种东西刺得伤痕累累了。想当初他们是何其决绝地离家出门的,如今,还是回来了。

9

又带妻上县城。让英语老师为其疗疾,抓药六服,计三十五元。临走时老师又叮嘱,还是去医院再查查。去医院。验血后大夫说,植物神经不协调。

装了单子气鼓鼓地出了医院门。到制砖处,跟老板算账,共二百四十元。减去以前借的一百元,只领一百四十八元。便去给妻买了一件印有还珠格格图案的T恤、一件外套、一件花衬衣。坐在蹦蹦车上,有邻村人就说:“人家嘛都把钱捞下着呢,你看傻的(方言:潇洒的)!”我只是嗯了一声。

给帮我找工作的同学小高再打电话,他答复:“那还需要一个过程,麻烦得很着呢!”我挂了电话,再没说什么。只是问自己:那个过程,不知是一年还是两年?

韭菜价格终于涨了起来。老兄批发了一毛七分钱,以为已经占了很大的便宜,结果一打听,人家还有卖两毛多钱的呢。于是,所有菜农便都觉有了盼头,都抬起了胸部,理直气壮地跟菜贩子讨价还价。细一寻思,飞涨的价格其实与天旱有关,许多没有水的地方,就只能买着吃菜了。有几辆贩菜车已经空车放走了,担心他们不来,菜价可能又会跌。

妹夫来,说是领妹去某村上当去了。我问详细情况,他说:“感觉没有医院大夫说的那么凶险,还是有希望的。”那就好。无论怎样,只要能把病治好,不管是正规医院,还是乡间村医,我们都愿意去碰一回。

一得大病,大家就只有碰这一条路走。除此之外,没有一分钱的办法。妹夫悄悄说:“她好像也知道了,以为这病就这样了,不想再折腾着看了。大夫说,自己的亲人输血,能吸收百分之八十。买到的血,病人只能吸收百分之三十。”我听着,想去输自己的血,如果能动员其他兄弟输血就更好了。兄妹一场,我能做的,也就这些了。

卖韭菜薹七十斤。在毒太阳下一根一根折下来,再一把一把捆好,然后在水盆里泡一夜,翌日黎明飞也似的拉到集市上,每斤三毛钱就卖了。上两集听说每斤还五毛钱呢,一下就降了。韭菜倒还在稳涨,侄子家新植的韭菜,跟我的韭菜薹卖了一个价。听说一般的毛菜也能卖两毛钱呢。

婶子终于跟其儿闹翻,给菜贩三毛钱把韭菜批发了。比起原先儿子给的一毛五分来说,是翻了一倍。然而,也许正因如此,她与儿媳的关系,只恐是永生不得改变了。她说:“钱是黑人心的。”谁说不是?

赶上毛驴,与孩子们去山里拔芨芨。没拔多少,已是满手血泡。忽遇雷雨,便唤他们回家。山大沟深,才七八岁的孩子,他们也一点不害怕,只要有长得高的芨芨,他们就会吆喝着跑去拔几根。

天阴下来,刮着风,估计又有雷雨。幸亏做出决策,将一百斤韭菜薹廉价卖掉了,否则,遇到如此的天气,贩子们一定会出低价。对于赶集,我已是十二万分倦怠。杂乱喧嚷拥挤且不提,在烈日下,烦躁不堪地坐着,偶然在胃痛的情况下买一油馍干嚼了,然后要在急速变化的价格问题上与菜贩讨价还价。赢了,笑一笑,或者去买一块奶油面包;输了,也只好笑一笑,一言不发地回家。应了老队长的名言:“你的雷子(阿语:运气)给厚了,你想薄也薄不了;雷子给薄了,你想厚也厚不了。”

看他人或者异域的文字,内心并不会多出感动。常常,总像一个局外人审视过路的女孩,只能看看、想想。知道没有光明会轻易到来。知道轻易得到的东西,人其实并不珍惜。

昨夜三点起床誊写稿子,较之以前是顺畅多了。书也常读,但收益不大。总觉脑子空,加上家务甚多,故不能全身心创作。早晨洗了头,精神许多,还像柏林说的那样:“继续把老刀子提上再操练一阵儿。”但愿老刀子不要过于钝了啊!

10

昨夜见海平,说起其堂兄正杰。他说人已经明白自己得了不治之症,见了他就哭着说:“兄弟,大哥人就这么一活了!”

黄昏铲了一车韭菜,租车与妻同去同心市场批发。安顿好孩子,已是夜里零点左右。看着满天的星星,我们躺在蹦蹦车上,颠簸六十多里路,始到同心批发市场。因为太早,我们便和衣卧于水泥地上,呼吸着各种混杂的气味,在虫子蚊子的争相轰炸中,坚持到黎明时分。好在还算顺利,我的韭菜以每斤一毛七分钱批发掉了。比起县城的价格,是高了一些。太阳出来,我们的生意已经结束了。穿着充满韭菜味的衣裳,买点日用家常,去饭馆吃碗炒面,然后颇为满足地打道回府。

晚上妻有事回了娘家。天尚未黑尽,因为停电,我早早点了蜡烛。

俩孩子,还有我,就在如豆的灯光里,关了大门,与世隔绝似的,不得不在黑暗中孤独地早睡了。一个家庭,若无女人支撑,断然会像雷雨中的燕子找不到巢的温暖。

夜半醒来,已是零点。醒着的时候,我是我自己;睡着的时候,我是我的影子。

中秋节。暖暖的阳光照在新买的字台上,窗台上有几盆花草,不知道是否在生长。节日来临,家里的伙食自然有了变化,但心情,却还是异样地沉重。到底是“月圆人不圆”啊!

她又把录音机打开,放那盘孩子走之前录下的带子。那是孩子留给我们最后的念想。每听见凯旋的要求被我们一次次打断时,自责和悔恨就会双倍地折磨我的神经。在没有遇事的时候,我们其实都太聪明太自以为是了。

朋友来家,说是顺带着看看。妻还是涌泪。我给其看我写的文字,他说不错,但调子还是有些低沉。我承认这一点,但是我没法不低沉呀。

上县城必去图书馆,也去老师处借本书。回家就躺在炕上雷打不动地阅读。有时看着看着就睡着了。醒来后,我听到妻说:“从没见你睡过这么长的时间!”并用手抚着我的额,看看是否发烧。

下午一个人赶着毛驴去河滩,手里拿本书。有人就问我还写着吗?我说写点小东西。事实上,我怕是连小东西也写得不多。见熟人的名字豁然印在杂志上,我就觉得问题还是出在自己身上。功夫没下到,自然欠火候。写东西没有捷径可走,不勤奋,是决计要被淘汰的。

11

青弟的父亲去世了,这几日便都过去帮忙。村子小,一家人的事便成了大家的事。无论多忙,都得参与。首次实行改革,不再抬棺,而是用三轮蹦蹦车拉。十辆蹦蹦车,各挂一红被面,像过喜事。阴阳先生却是草草收拾,脸上并无多少表情。

活着的时候,甚至连一个肝功检查都舍不得做,坚持了两个月,硬是把一个老人饿成一把骨头。听青弟说过,其父得病之后,很少喊过痛。死了,却把一切搞得这么隆重,简直有些尽善尽美。买纸货、围灵、开光、杀羊……哪一分钱,不能在老人活着的时候给他用呢?

而代劳者,自从当夜被请到死者家里,便一直就稀里哗啦地玩麻将、砍牛腿。至于帮忙做事,倒都在其次。在最需要人帮忙的时候,就是要将死者入殓时,都没几个人到丧房里去抬。

埋罢青弟父亲,当天下午又出了两件事情:一是外出打工的侄子福安被石头砸断腿,性命危险,正在省城医院抢救;另一件事是:正杰殁了。

真正是祸不单行!就在我们兄弟几个在路边搭车去省城的时候,正杰的婶子过来,她说赶紧过去帮一下忙,人殁了!我们几个只好有些为难地说明原委。她听了之后,赶紧又去找别人了。

黄昏前坐上车,三个半小时到达省城。我们急乎乎悲凉凉赶往省城时,左一个电话,右一个电话,才找到地点。进了医院,我们发现一个二十岁刚过的年轻人,已经变成一具残体。已发病危通知。拍片、做心电图、做CT,然后开会确诊:一条腿坏死,需要立即截肢,腰脊椎错位,将导致瘫痪,另外,脑子也有了问题。总之,这一切随时都会威胁侄子的生命。

还有什么话可说?

为着生计,出外打工,现在却成了这个样子。大夫说:“花上四五万元后,他也会这么永远地躺着了。”一个大活人,整日躺在炕上,大小便不能自理,让人端吃端喝、送屎送尿,日久天长,谁能熬过来?

连夜赶回来,告诉家人情况。黎明又风风火火赶去埋葬并不太老的正杰。又是蹦蹦车队,浩浩荡荡,蜿蜒在山道上,哭声震天。“晚上脱了鞋,早上说不定就没人穿了。”人来世间是悠忽不定的,是个偶然。

福安姐说:“以前昏迷的时候,还想着疼疼地揪一把。如今清醒了,爹一声娘一声,谁能下得了手?谁能狠得下心?”其言也真,其情亦切。一个活人,眼睁睁地,就能守着他,看着他残废,看着他瘫痪,你没有半分力量可以叫他好起来。

母亲也说,村里大夫说了,还是早早把人拉回来,要不折腾到最后,弄个人财两空。

我都不能做出决断了。

12

夜半醒来,出门小解。天阴得实实的,满目皆黑。忽然想起昨日晨起所写的半页《单说别离》的短章,当时以为来了灵感,甚至都对妻吹嘘了一番,说好长时间未动笔了,终于有东西可写了。结果,写了不足半页,即感觉平淡如水,赶紧草草收笔。

前天下午福安被拉回来,我当晚在医院守了一夜。与其闲聊,认为其记忆正常,只不过因惊吓忘记了某些细节而已。说包工头很器重他,当天他一个人早早就去山上发动了机器打炮眼。等其他工人上工时,他已经打了两个炮眼。凭我经验,两个三米深的炮眼,最少需要两个小时。而就是这两个小时,便是侄子留给世界的最后的工作。

昨夜玩麻将,嫂子鼓励说:“想耍就耍。要是以前,福安一定跑得比谁都快,现在,就是给他几万块钱,他也不能跟你们坐在一起耍了。”

与孩子们去甘草沟拔草谷子。大儿骑在驴背上。看见远处几座坟,小儿就问:“那是什么?”

大儿答:“坟。”

我就问他们:“那是谁的坟?”

大儿低低地说:“凯旋的么。”

下午回家,孩子们都坐别人家的手扶拖拉机走了。我一个人赶着毛驴,到了那块坟地附近,拐个弯,独自跑到一处悬崖边,没用两秒钟,我就发现了一处异样的地方:那里土质松软,虽长满谷莜草,但新翻的痕迹还在。用脚在旁边一蹭,黑色的灰土便被踢了出来……

我不用再找什么证据了,就在这块沟沿边上,睡着一个叫做凯旋的孩子!

孩子,我总算知道你现在的确切位置了,一颗心总算有了落脚的地方。回来对妻说。妻说:“无论咋样,一切都找不回来了。”

福安的主治大夫看了片子说:“出院吧,回去养着去。没有意义了,白花钱着呢。有办法的话,人家大医院早就治了。”

只好出院。

一大家子将福安抬到车上以后,我就去街上给同学小高打电话。他到底跟我摊了牌:“老同学,可能我的能力有限,给你没办成么!星期天或是有空了你过来,我给你管顿饭……”

一个诱饵终于不见了。用妻的话说,这件事从此画上了句号。

晚上做梦,眼前却是一片春暖花开的景象。那些原生态的园子里,到处都是闲散的游人,每一个见面的熟人都会亲热地握着手说:别来无恙啊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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