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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长城》2019年第6期|李一楠:威尼斯街上的浪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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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《长城》2019年第6期 | 李一楠  2019年11月22日09:00

1

春天,户外的一切无比迷人。所有的树木,争先恐空地抽叶、开花,一场盛大的花事悄然展开,为空气注入新鲜的芬芳和活力。

早晨十点,他从家里出来,带着小黄狗阿达外出散步。他先停步于车库外,长长地呼吸一口清新的空气。阿达显得比他兴奋,一个箭步冲到邻居家的草坪边,迫不及待地嗅啃上几口青草才抬起头,对着空气“汪汪”两声,好像是平生第一次来到户外,第一次看到草坪。他紧一紧手里的狗绳,阿达这才幡然醒悟,三步并做两步,蹦跳到自家的车道上,身体低卧,头冲前方,准备上路。

他和阿达先在门前那条叫威尼斯的街上走了一段。他居住在弗吉尼亚州最北部的蓝顿郡。蓝顿是个发展相对较快的高科技新区,十多年前还是一片房屋稀少的远郊,如今簇新的住宅区和商业区随处可见,有全美最大的数据库管理中心,高科技人员密集。这是个以白人为主,间有少数印度人和其他族裔家庭的社区,华人好像只有三家。他十五年前就在蓝顿拥有了一栋连栋屋,那时,他和李维刚刚结婚。五年以后,他们买了他如今还住着的独立房。房子面积两千多平方英尺,后院有个半亩地大的草坪,草坪尽头连着一片茂密的树林。去年他和李维的婚姻走到尽头,李维搬去和她的老美情人同住,他将房子买了下来,一大部分原因,是为了将家的原样为女儿尽量保持。

这样的一个地方,和远在意大利的那个浪漫水城实在没有丝毫关联,他想不出这条街何以公然以威尼斯命名。它很长,弯弯曲曲,夹在两边成片的独立房屋之中,硬要牵强附会的话,倒也有点威尼斯水道的感觉,尤其是从高空俯瞰它。而从高处看下来,许多东西都没有本质区别。他记得几年前他们一家三口去意大利旅行,威尼斯的黄昏,他们站在一条水道边。水道夹在两岸墙面斑驳的旧房屋之中,玉色水面微微波动,似在喃喃细语,暮色天光含忧伤之色,像是对细语悄然应答。他忽然就想到了“浪漫”一词。被暂且留在美国、构成他这些年现实生活的一切,在威尼斯和一条水道面前,相形见绌,令人羞惭。但他无法将感受描述给身边的妻女,她们一个心里装满了太多务实的东西;另一个还小,但即便长大了,也未必能够真正理解他。威尼斯街这名字虽然牵强,但它似乎总在提醒他,与美和浪漫相关的存在。

李维搬出去后,他将她的瑜伽室改成了自己的画室。他的本职是电脑工程师,但从小就喜欢画画,九十年代初在国内工作,继而恋爱、结婚、出国、读研——没有再动过画笔。去年离婚后,女儿一周有一半时间住李维那边,他的业余时间多了起来,在离婚疗伤的过程中,重拾了画笔。画室在一楼,两大扇高窗正对着后院的草坪、梨树和白桦,阳光充足,但在一天的某段时间,又有适当的阴影,是一处理想的作画空间。他购置了一张很结实的长方形木桌,将它摆在屋子中间,窗子的一边立了个不大的书柜,另一边是舒适的单人皮沙发和一只脚凳,旁边一个小小的茶几。那儿,是他画画休息时坐着喝茶翻书的地方。他将他的一些画挂在画桌正对面的墙上,闲时看着它们,看到的净是各种好,就像当初面对怀抱里新生的女儿,一向比较缺乏的自信心都逐日见长。李维第一次站在这间画室门口,目光中的挑剔和尖刻一如过去,但多了一点显而易见的失落与伤感,毕竟,人走茶凉。不过他知道那一刻她心里想得最多的是什么:画室?画画有什么用?他们在一起生活了十八年,他最受困扰的就是她的务实和精明,他从来都不好意思对她多说他的画。在她看来,一切都要有个实用目的,他应当将所有的精力和时间用在“值得”的事情上,比如加班加点,以谋求在公司里加薪升职;或者辅导女儿的功课和课外活动。许多次他想将后院露台的围栏刷新一下,或者请人将车道的水泥地保养一下,都得到她的反对,理由是那些事情都不是最必需的,应当排后。分开后他仔细地分析她这个人,觉得她心机有点过重了。

这个春天,他所在的软件开发公司被加州的一家公司收购后,大幅度裁员,他也被解雇了。离婚之后又被解雇,并且,刚刚过了四十五岁的生日,他想他终于迎来了传说中的中年危机。这样一想,他反倒镇定下来,有了些自嘲的心态,觉得正经历着中年危机的自己,更像个正常的男人,一向孤僻,终于有了种“归队”的感觉。李维知道他被解雇后,又念起了“旧情”,但这“旧情”只是又抓住了一个能证明自己英明的机会,带着她的优越感和一丝怜悯望着他,仿佛在说,看看,谁让你不听我的?还好我离开了你,如果当初你将更多的心思和精力用在工作上,未雨绸缪,何至于有今天?

他开始找工作,改简历,在网上选一些新的编程课程,并恢复中断了很久的健身,同时花更多时间画画、阅读。每天早上十点左右,他强迫自己从电脑前站起来,到外面走路、遛狗。

四月初的这天早晨,他和阿达在威尼斯街上走了一段,而后穿过一片位于相隔较远的两栋房屋之间的小树林,朝着开阔的野地走去。那是他们社区仅存的尚未开发的荒地,野草漫过脚背,中间有一处两层楼高的土丘。他知道以蓝顿眼下的发展速度,他面对的是又一种必然的失去,地产商迟早会在这里建起房屋,便对它产生了提前预支的惜别之情,每次都坚持来这里遛狗,散步。当然更主要的,是他喜欢自然的野趣,他曾对李维说,它很像俄罗斯的风景画,是一片都市里的村庄。李维听了,撇了撇嘴,说,没想到你骨子里还挺浪漫呀!他愣在那里,望着她,说,你和我结婚的时候,根本就不了解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吧?李维倒被他这句话噎住了。

早些年,他和李维刚搬到这里时,这片“都市里的村庄”比现在还要荒僻,除了杂草和土丘,秋天还有一些卷起来的草垛。他记得某个秋日,他们一家三口走到那里,女儿刚刚两岁,迈着蹒跚的小步子在荒草丛里走得歪歪扭扭,像个小不倒翁。李维却不管不顾,只兴奋地跑向那些草垛,并叫他也快点,她要在草垛前拍一组照片。他手持相机,想快点过去满足早已等不及的李维,又怜惜远远落在他们身后的女儿。好在,小小的人儿来到这铺满秋阳的野地里,兴奋与激动的情绪显然多于努力走路的艰难,两只小手攥成拳头,高举过头顶,“哒哒”“哦哦”地叫个不停,奋力急追。他不能说李维完全是个自私的妻子或母亲,但一些时候她的确比他更以自我为中心。他赶到草垛那里时,李维已经靠在草垛上,试摆着某个自以为很文艺的姿势。他举着镜头对准她,但并没有看镜头里她的表情,他的目光聚焦在她身后草垛上一圈一圈的阳光,那秋天午后的阳光,让他想起小时候在农村的亲戚家,田野上矗立着成片的草垛,他和流着鼻涕的农家小伙伴们爬上去,将草垛当马骑,快活得嗷嗷叫,就像他刚刚走在草丛中的女儿。他忽然觉得时空倒转,他又回到了人生的起点,只是他的生命和那时相比,已经变成了一段疙疙瘩瘩的粗粝的树干。也不过三十年,他轻叹。他镜头里的李维正闭目仰头,做陶醉于秋阳状,他一回头,看到女儿站在他身后,正扑闪着好奇的大眼睛,盯着他看,同时香甜地吮吸着自己的一只大拇指。他感慨地想,他现在的人生又有明确的目标了,他就是要让他面前和身后两个一大一小的女人幸福。为此他努力工作,照顾她们。但是婚姻的失败,给了他当头一棒,他像是被生活和幸福“解雇”了。因而当他被公司解雇时,他没有慌张,只是悲哀,觉得人生太荒谬了,上帝在排演他这一出戏时,将主要情节搞错了,一切都显得不合情理。

荒地再荒,也有尽头。他和阿达在漫过脚背的野草丛里走过十来分钟后,就走出了他心目中的野趣,来到了人工铺就的步行道上。他朝四下望去:东边,是大片新建的房屋群;西边,紧临着一处小学校的操场和停车场,他女儿曾在那个小学读书,去年上初中后,才转到另一个学校。他每天遛狗散步的习惯是,穿过荒地后,就走到学校操场那里,让阿达在平展干净的跑道上尽情撒欢,而他也喜欢跑道之功能的明确和清晰:就是一圈首尾相连的平展的道路,没有任何喧嚣和干扰,暗合他相当封闭但又干净的内心。这天早晨他又走到了操场上,一眼看到跑道上走着一位亚洲人模样的年轻女子。他从她身边走过时,按照美国人的习惯,说了声“嗨”。她正用手机和谁通话,讲的是中文。他吃了一惊:他们这个小区的三户华人家庭,他都认识或者见过,她是谁,新搬来的住户?

听到他向自己打招呼,年轻女子抬头瞥了他一眼,一笑,算是回应。他一眼就捕捉到她唇边的一对很小的酒窝,像女星许晴。他暗自一惊。当年在北京看许晴和王志文演的电视剧《东边日出西边雨》,就被那一对迷住了。王志文演的是个洒脱不羁有艺术范儿的男人,在郊外林地里的一处小木屋里做泥塑手工,许晴演的那个女子,可谓艺术家的红颜知己,他们唤起了他对灵魂伴侣的强烈向往,只可惜他遇到的是李维。李维聪明、能干,那时他们当然是相爱的,但他们的爱情关系,和他最初的想象与期许并不一致。对此,他说服过自己,哪里有十全十美的。不过偶然在海外新闻娱乐网站上看到许晴的照片,他总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。年轻的时候,他是相当英俊帅气的,到现在气质都不俗,李维曾说论相貌他把王志文甩了几条街,但他没有电视剧中那个艺术家男人的潇洒劲儿。他承认。他的容貌随了他面容姣好的母亲,性格也像她,温和、内敛、被动,甚至有点儿优柔寡断。

他在操场上走了一圈,又和那女子并行了。她依然在打电话,说到学钢琴,小孩子云云。这次阿达好像才注意到她,抬头看了看她,就往她的腿上蹭。她有点受惊吓的样子,往后躲闪,一抬头,发现是他手里牵着的狗。阿达并未作罢,继续跳着要往她的腿上爬,那急切的样子,有点儿像一个饥饿的男人,朝女人的身上扑。作为它的主人,他觉得难为情。但她在努力保持礼貌,笑着伸出手去摸阿达的头顶,阿达又仰脸要舔她的手,她显然在躲着它那湿漉漉的舌头,但又不想让他和阿达看出她其实在躲避。他用英语急唤了一声阿达,并将它往自己身边拉。阿达跑向他时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女子,随后冲着他“汪汪”叫了两声。他低头用中文对阿达说,听话!不要吓着了别人。她抬脸瞥向他,目光停留在他脸上。他有点不好意思了,假装追着阿达,快步朝前走去。

到第三圈遇到时,她已经结束了那个电话。

不好意思,小狗吓到你了吧?他用中文问。

哦,没关系,我以前的朋友也养了只狗,那只狗也老喜欢往我腿上爬,不知道为什么。

狗很通人性的,它们喜欢靠近你,说明你人缘好。

是吗……她略为迟疑,口气显得特别诚恳,甚或怯弱,那、那为什么每次遇到狗扑过来我都觉得很心虚,好像自己做了什么亏心的事,对不起什么人了……

他好吃惊。她说这句话时的语气、神态,太像他女儿和他谈心时的样子了,满满的自觉自愿的反思、反省。他这才仔细看她,她看上去三十岁左右,一身休闲的打扮,五官长得很开,笑起来风清月朗,像这边出生长大的ABC女孩,但中文又说得十分地道。他心想这样的一个女子怎么突然出现在这个地方?这时她的手机又响了,她说了声对不起,开始接电话。

我知道了,姐。昨天姐夫说了,我没忘。我今天中午准时去学校接练练。

练练?这是那位嫁了个白人的华人邻居杜远菲小儿子的名字,他不会搞错。

你是练练家的亲戚?她挂断了电话后,他问。

原来她是杜远菲的表妹,从国内来旅游探亲的,叫暖菲。李维还在时,和杜远菲的关系不错,两家颇有些往来。李维搬走后,他和他们的联系好像自然就中断了,也说不上为什么。

他们又说了几句别的。随后,她开始在跑道上慢跑起来。

他拉着阿达被她抛在了身后。他望着她渐渐跑远的背影,加快了脚步。他心想国内人如今获得美国的旅游探亲签证非常容易,连移民都不在话下,有钱有势的人似乎都想出来,至少让孩子到这边读书。她气质出众,很有些文艺范儿,他猜想着她在国内的职业背景。太阳已经升得很高,温度却让人感到舒适。忽然,两三个班级的小学生们从学校侧门冲出来,涌到操场跑道上,几十个男孩女孩,争先恐后地跑起来,像一群被放出笼的小动物。他们从她身旁跑过,她马上停下,快步走到跑道边上,让道。她转过身,恰巧面对着东方,抬起一只手遮阳,微眯起眼,笑盈盈地四下张望。那些孩子们进入了她的视线,还有他和他的阿达,她饶有兴趣地望着他们。他忽然觉得那一幕真像一幅古典油画:一个手遮阳光,站在路边眺望的女人。一群小学生的出现,好像突然将他们两人的距离拉近了,和那群孩子相比,她和他却并不是完全陌生的,这种奇妙的默契让她对走上前来的他脱口而出,你明天早上还来这里吗?他笑了。她那神态和目光,又像极了恳求他做什么事情的女儿,生怕他会说出不。他马 上在心里估算,觉得她比自己小了至少十几岁。

2

第二天早上十点,他带着阿达准时出现在那片操场上。过了一会儿,她远远地小跑而来。他和阿达停下脚步,阿达低头嗅着青草,他站着等她。她跑到他面前时,脸色微红,有点轻喘,他轻声说,一路跑过来,再跑不是要把自己搞得太累了?这句脱口而出的话里隐含的关切、亲昵,甚至嗔怨,让他自己都很吃惊,说完他就后悔了,脸都有点红。她快速瞥了他一眼,一甩头发,说,我的体力不错的,你别小看我呀。说着,低头冲阿达道了一声“嗨”,还未等它回头,已经朝前跑去。想了一下,他也去追赶她。他的运动素质还不错,大学里参加过短跑集训,进过足球队,在跑道上超过她应不在话下。但是赶上她之后,他放慢了速度,和她并肩跑着。你不用等我……她微喘着气对他说。他笑而不答。

他们一圈一圈地跑着。他抬头望着前方。视线里快速闪过房屋、校舍、草地、树木和天空。以往,除了他独居的那个家和女儿,以及阿达,这些无言的景物与他几乎天天照面,它们对他的安抚和陪伴早已超过他曾经拥有过的一切,比如他在国内的家人,他的前妻,他工作过的公司,那些曾经定期聚会的华人朋友……而这个早晨,阳光在树丛里闪闪发亮,他的身旁多了一个陪伴者。他觉得很奇妙。他们没有说话,只并排跑着,但他却不觉丝毫紧张与尴尬。就连这也很奇妙,他想。

他们停下来之后她已经气喘吁吁,脸上冒着热汗。

你在国内常跑步吗?他问。

没有,在国内时太忙,空气又不好,来到这里,我觉得不出来走走,简直辜负了环境。

太忙,忙工作吗?他顺着她的话问。

她说她在国内是某大学艺术系的钢琴老师。工作不算很忙,但其他“乱七八糟”的事情占据了她太多的时间和精力,新近刚和相处了五年的男人分手,跑来美国散心、疗伤。

她的坦率又让他惊讶,他道,你怎么这么信任我?你还不知道我是谁呢。

她笑了,我不会问我表姐吗?你又不是什么国家保密级人物。

他们同时笑了起来。他马上想,她的表姐是怎么向她介绍他的,一个在美国混迹近二十年的中年IT男,离婚,失业,育一女,无趣?

操场的一边有一条通向他来时的那片荒地的小土路,一眼望去,树荫匝地。他们走到那里时,她自然而然就朝小路走去,他跟上她。他们聊起彼此的工作。他说他原本在国内学的是生物,九十年代中期来美读研后,选择了计算机专业。他并不爱编程,但那时期大陆来的留学生普遍只选两类专业,要么电脑编程,要么金融会计,因为毕业后好找工作,好拿绿卡。他说他其实是喜欢生物学的,尽管也是一门枯燥的学科,但在实验室里做实验,看到各种细胞的分裂生成,他总觉得他是在面对神秘的生命本身。对此她有点儿不以为然,说,你做IT和同事们打交道,不是和生命本身有更直接的接触吗?他说不,他所说的是生命的本质,整个实验室就像一个巨大的生命场,时时刻刻都有生成和消亡,隐性的、已发生的、即将发生的,最直观地体现出生命的起源和终点,以及那中间过程里的种种困厄和突围。她说这太抽象了,让我想想……不过我还是觉得你肯定对现实生活里的人更感兴趣,要不,我们根本就不认识,你竟然愿意与我分享这些?她的话让他莞尔。不谈我了,他说,说说你的专业吧,艺术。她说,我的专业是音乐,钢琴和作曲,生为八零后,从小父母就让我当琴童,但我其实更喜欢画画,从小就喜欢,上课都偷偷画,但父母坚决反对,觉得我画画是纯粹休闲、自娱自乐,而不像学钢琴,每天一两个小时的苦练是他们能够看得到的技艺积累,他们觉得踏实,有成就感。

你也喜欢画画?他吃惊地问。

对呀。不过为什么是“你也”?

这还用猜吗?聪明如你,想不出来?他笑着回答,同时心里惊讶自己怎么会语锋如此机智风趣?这样的情形很少发生在和李维之间,也很少发生在和其他人之间。在美国这些年,他的生活相对狭窄,一年不间断上班,在公司里是技术骨干,但不愿意承担管理之责,不追求职位头衔,只要每年工资见涨就心满意足。在他待过的几个公司,他和美国同事大都是客气的泛泛之交,平日偶然聚在一起的还是一帮中国同事。工作之余都是和妻子女儿在一起,节假日李维会安排他们与中国朋友搞中餐派对,冬天结伴组团滑雪,或乘轮渡去加勒比海各地旅游。这样的日子十分安稳,但视野狭窄,相对封闭,无新鲜感或激情可言。好在,天性淡然的他只要每天能看到女儿,一家人享受着小日子,也就心满意足,他没想过去改变什么。他没料到的是李维的不甘心。她后来在工作中和一个白人老板眉来眼去互相调情,最终发展到出轨。现在,当他和一个偶然邂逅的漂亮女人相谈甚欢时,他突然有点理解李维了。

他和暖菲说起了绘画。他说从小他就喜欢画画,别的男同学热衷于踢足球、抽烟、在公园里溜旱冰,他悄悄躲在别处画画,显得很不合群,甚至有点孤僻。大学时遵从父命学了理科,他就很少画了,况且,在一堆理工科才子中间,他不好意思提及自己的画画爱好,觉得那是一种缺乏阳刚之气的行为,而梦想成为一个以画画为业的艺术家更会让人耻笑的,于是绘画就成了他羞于提及的隐秘爱好。到美国后和前妻生活在一起,她的实用主义做派始终压抑着他,直到离婚后才重拾画笔,但不知道能坚持多久。

他如此坦诚,她沉默了,过了一下才说,我该怎么感谢你的信任呢?

他回头望着她,笑了,不要有精神负担。这些话我从没有对别人讲过,我倒应该感谢你了,给了我一个释放它们的机会。

他说的不为夸张。在美国这些年,他几乎没有遇到过能谈及此类话题的人,无论男女。平日和那些中国朋友们聚会时,大家谈的不是孩子的补习班和藤校申请,就是业余搞房地产投资,微信团购,或者打牌。他身处热闹之中,总是那个温和的听者,礼貌地微笑着,很少插嘴。他真正的注意力其实都在女儿身上,从她很小时起,外出聚会他总是将她照顾得妥妥的,好让李维尽兴地和大家笑闹说谈。而这个偶然遇到的陌生女子暖菲,竟让他有种久违了的知己之感。

那你怎么谢我?暖菲突然转过身,面对着他,背着手倒着走,眼神中充满期待的意味。

他全身的脉络倏地被一股酥麻的电流接通,尽管针尖似的细麻,却足以导致一阵抽搐般的快感。他想上一次有过类似体验,应该是在床上被李维撩拨时,而李维在离婚前好长一段时间里就停止和他做爱了,他也不怎么想,任自己瘦长的男性身体荒废着,如一段被废弃的枯死的树干。现在暖菲的一个眼神一种口吻就让他忽然又有了性的冲动,他恨不得遮起脸,生怕她看出他因她而生出的欲望。按说,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产生欲望是无比正常的,但他就是觉得莫名地羞惭。

他们继续往前,走向一片茂密的树林。树林中杂草丛生,有些地方是被杂草覆盖着的水洼,她一脚踩下去,“扑哧”一声,他忙伸手拉她。阿达到处嗅着,跑前跑后,但始终围绕在他们身旁。他拍了一下它的头顶,说,这些日子我还真是要感谢阿达,每天有它的陪伴,就不觉得自己是一个人了。

你孤独?她问。

还好吧。其实没有离婚前,也没觉得不孤独。

深奥的人都喜欢标榜自己孤独,哪怕是身处人群里,或者和心爱的人在一起。对不对?她笑着说,挑逗的意味写了满脸。

别调皮了。笑话我们上了年纪的人。他说,目光停留在她脸上。

后来,他们每天早晨十点左右在操场见面。跑步,然后顺着那条小路一直往前走,走到树林里。阿达在身旁蹦跳,或跑到前头探路,像个在一对大人面前调皮玩耍的小孩子,他们在一起便好像组成了一家三口,他不知道暖菲是不是也想到了这一点。一次,穿过那片树林,再走进那片荒草蔓生的野地,他们就走到了土丘那里。他拉着她的手爬了上去。

两人并肩坐在土丘顶端。她双腿盘起,脸微微上扬,闭上眼,面对春阳,做着瑜伽式的冥想。这个动作她做得那么自然而然,他忍不住想:怎么会有这么大方而不设防的女子?过去的生活经历大约十分单纯平坦吧,或者八零后们大都如此:放松、自如、不委屈自己?和自己这样保守而隐忍的六零后多么不同。他将目光投向四下。

从两层楼高的土丘上放眼望去,他家所在的社区尽收眼底。房屋和树木的顶端是平日在路面上看不到的,此刻从远处半空中看过去,有点揭示更多真相的意味,而真相其实又不过如此。威尼斯街弯弯曲曲的走向也显得更为清晰,更远处,蓝顿郡纵横四方的高速公路上跑着车辆,他仿佛听到了呼啸声,以及时间和生命一分一秒飞驰而过的声音。但这一次,或许因为身边坐着暖菲,因极度的静和凝思而产生的流逝感,带给他的是近乎于甜蜜的淡淡的怅惘,而非悲观与恐慌。自失业以来,他很有些焦虑,尽管他的专业在本地找工作理应不难,又有公司给的遣散费和政府的失业救济金,但他心里还是没底。而这些天,他的焦虑好像突然减轻了,每天早晨,他都盼着带阿达出门,与暖菲相会在小学校的操场上。他发现他越发对那个小学校生出情感来了,过去,它是他女儿的学校,现在,是他和暖菲见面的地点。

暖菲完成一小会儿瑜伽冥想后,也和他一同看向远方。她说,我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,坐在这里,难以相信这一切是真实的,中国和北京好像就在不远处,窥视着我。

你想家了?想回国了吧?他试探着问。

我也不知道。这次来美国,疗伤散心,同时的确也想看看能否有留在这边的可能。原先我想过投资移民,但川普上台后,投资移民政策收紧,不好办了。在北京时,我的前男友是个小有名气的画家,一幅画能卖十几万。怎么说呢,我其实只是他众多女人中的一个,这个我很清楚,但我自信过了头,以为他最终会和我结婚,而其实,相处了五年后,他年初突然和一位编导闪婚,把我和其他女人们都抛弃了。那个女人根本不懂艺术,但她有着深广的社会关系和资源,他想更出名,就需要和她结婚。

哦?是吗?怪不得……听她一口气说完这些,他吃惊道。

是的,现实就是如此残酷、无情,嘿嘿。她满不在乎地笑着说。

那个男人一幅画能卖十几万,她是他众多情人中的一个,她知道,但是还和他交往,甚至还期望和他共组家庭,她想到美国来寻找机会……他琢磨着她话里的细节。

怪不得什么?她的追问打断他。

我是说,没想到你是有生活阅历的人。

怎么说呢,只能算是情感阅历吧。

嗯。明白。不过看来……

不过看来什么?

他没有回答。

那天回到家里,他有点心神不宁。无心找工作,无心修网上课程。最后,他铺开纸笔开始画画,几个小时后就画成了。他画了一个女子,春天的野外,站在一条小路边上,手遮着额头上的阳光。他知道,那是暖菲。她上午的那番话带给他的惊讶和疑虑并没有得到丝毫缓解,他想他在美国的生活圈子相对封闭,其实算不上多么西化,但他和国内人在一些行为观念上的确又有了不小的差别,这是他从微信朋友圈大家的发帖和留言早就发现的。都说国内如今是个欲望的大染缸,各种出格和奇葩的现象见怪不怪,暖菲应当不至于如此,但如果她的动机并不单纯呢?如果她的生活态度和他根本不同呢?他将如何把握?他沉浸在略略烦躁的情绪中。

那之后暖菲碰巧跟旅行团去费城和纽约玩,他们便一连四天没有见面。到周五的晚上,他突然收到了杜远菲发给他的邮件,邀请他参加她家周六晚上的家庭派对。他觉得很意外,他们为何突然又想到他了?想了想,他接受了邀请。

3

周六晚五时整,他准时出现在杜家门口。摁了门铃,他听到里面隐隐的说话声。他竟有点莫名地紧张。杜远菲为他打开了门。她略显夸张地笑着说,哇,好久不见了。

他尴尬地笑了笑,脸竟有点微微发热。他已经很久没有参加这样的华人聚会了。他在门口处换上拖鞋,朝屋里望去,客厅里已人影绰绰。他突然有种错觉,好像李维还在那个客厅里面。他看了一眼好久不见的杜远菲,好像是第一次注意她的长相,发现她的眉眼和暖菲是有一些像的,只不过她比暖菲显得沉稳,更有城府。他想起来了,她好像在一家大公司的人事部门做管理,神情气质中果然有种职业性的沉着、淡定。

他走进客厅,一眼就看到暖菲站在窗前正和一位女士说话。不得不说,这晚她打扮得漂亮极了,一件纯白色的小短衫,一条印花高腰宽腿裤,脚上是一双宝蓝色的高跟鞋,与大波浪长发掩映着的一对夸张的宝蓝色吊坠耳环遥相呼应。她手捧着酒杯和人说话,开心地笑着,满眼生辉。他这才想起之前他看到的她总是一身休闲打扮,而另一个场合的她对他而言是全然陌生的。他有点呆住。

来了?她笑着说。

嗯,他回答,同时快速朝她看了一眼,好像是在告诉她,他看到她的光彩照人了。

和她站在一起的华裔中年女士突然大声说,你们俩原来认识啊?暖菲你在这里还有熟人?

他没想到外表看去挺文弱的她,一说起来话来声音那么响亮,吓了他一跳。

暖菲笑着说,是啊,我们认识,都像老朋友似的了。

他一听,却觉得哪里不妥,脱口而出道,别听她开玩笑,怎么可能是老朋友了,认识而已。

这句话一出口,他自己先吃了一惊,暖菲也有点儿愣住。

他想他这是怎么了,潜意识中,他不想让外人,尤其杜远菲一家知道他和暖菲这段日子有来往,还是不想让暖菲对他们之间的关系有非分之想?

正在这时,杜远菲走了过来。他显得更加不安,刚刚她就在他们近旁,他的话她听到了吗?

你能来我们真高兴。有些日子没见了,今天芽芽是住在她妈妈那边吗?

芽芽是他女儿的名字。他没料到杜远菲当着暖菲和陌生女客人的面,拐弯抹角透露了他私生活的现状。暖菲早已知道他离婚并有一个女儿,但他单身出现在一个聚会上,并不想让谁提起这个隐私,杜远菲这算什么意思呢?

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,而是说起了别的,说他们附近新开的那家叫LiDL的德国超市,货品的质量堪比WEGMAN,但价格更便宜。他们又说起附近的学区被一再重新划分,在蓝顿郡的中国居民很少,但近些年印度移民成批成批地搬来,许多新区都成了印度村。大嗓门女人情绪激动地说,简直郁闷死了,那天我老公送儿子参加AOS(郡里的天才科技高中)入学考试,考场门口乌泱乌泱的全是印度家长,简直像在参加印度联考。什么事儿啊,我是移民到美国,又不是移民到新德里!

暖菲问,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印度移民,他们是组团过来的吗?

是啊,印度人特别爱扎堆,跟蝗虫似的防不胜防!大嗓门女人愤愤地说。

是吗?暖菲依然笑着,低头抿了一口酒。

杜远菲说,如今中国发展得那么好,方方面面都比美国先进,咱国内的亲人谁还稀罕搬到这里啊?不信你问问暖菲,像她这样的,在国内生活得好着呢。

杜远菲的话音刚落,他就朝暖菲看去,也顾不得掩饰什么了。每次和暖菲见面,他们从没有提到过她的表姐一家。而杜远菲刚刚的一番话,在他听来刺耳极了。他以前并不了解她,她只是李维的朋友,但这次,他算是见识了她的厉害。他想,那她为什么又邀请他来参加这个聚会?只能是暖菲的提议了。这么说,暖菲也很想见他。他心头滑过一丝惆怅的柔情。但与此同时,杜远菲的话又让他更加犹疑不定。

暖菲始终低头看着手里的酒杯,脸上的笑容渐渐僵硬。

他借口要去添点酒水,离开了三位女人。

客人们到得差不多了,尽管绝大多数都是华人,但除了男女主人,一个熟悉的面孔都没有。他想他的生活真是太孤独封闭了,悲哀吗?或许有一点,但就性情、爱好而言,他真的需要一份表面上的热闹吗?为了透一口气,他走到了外面的露台上,站在那里看后院的风景。

杜家后面有片和他家几乎一样大的草坪,但被一圈木栅栏围绕着,不如他家连着一片树林的景致有韵味。这小区里的房子是如此之雷同,尽管舒适、整洁,但毫无个性可言,就像住在这些房子里的大部分人吧,而这些人是白人印度人非洲人韩国人……以及他们华人。而人,又该如何把持短短一生里发生的一切,如何才能分辨自身的明智与糊涂?正想着,暖菲走了过来。

屋子里太闷,出来透透气。她说。她依然笑语盈盈,似乎之前在客厅里的对话对她已没有丝毫影响。他想她究竟是纯真呢,还是有更深的城府?他没有说话。他们并肩望向远方。春天的傍晚,空气中杂糅着各种花木的清香,天空上浮动着酒红色的云,那远远铺向天尽头的云,像水在不停息地流向远方,很远的远方,比如中国。他忽然感到一丝惆怅和伤感,转身,望着她,低声说,你今晚真美。连他都听出了自己声音里的颤抖。

她微微侧头,咬住嘴唇。随后,执拗而动人的眼神落在了他衬衣上的一处。他顺着她的视线,感到她是在看他胸前的某颗纽扣。他便抬手摸了摸心口处的一颗纽扣,低声问,怎么了,衣衫不整了吗,被你看到了里面……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。他也脸红了,几乎要乱了方寸,但随即理智还是占了上风。稳住自己后,他说,进去吧,里面人多。不然别人还以为我们在这里干吗呢。

她一愣。随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,转身走了。

食物摆上餐桌后,大家排着队,端盘子取食物。他觉得后悔,抱歉,有意跟在她身后,但是她始终没有回头。他盯着手中的一次性餐盘,深深地自责起来,想,她比自己小了十多岁。他太不像话了。他如何才能弥补这一番无礼和过失?

周一早上十点不到,他就带着阿达出现在威尼斯街上,但却在杜家房子不远的地方徘徊着。过了一会儿暖菲还是出来了。他快步走上前,说想请她去画室看看,他画了一张画,想送给她。想了想,她点了头。

她很意外他一个人将家里收拾得那么干净,他说是打扫卫生的阿姨做的,不过目前失业,他很可能要辞退人家。在画室里,他让她坐在皮沙发上。他是双手放在她肩上,扶着她坐下去的。然后他去给她倒茶。再走进去后,见她侧头看着窗外,神情从未有过地严肃、冷漠。

他有点不敢走近了,端着茶站住。她回过头,艰难地笑了一下,说了声谢谢。

他这才走过去,弯腰把茶杯放在茶几上,顺势蹲在她面前。他望着她的脸、眼睛。这是他们认识以来,他第一次大胆而长久地凝视着她。

原谅我,一朝被蛇咬,十年怕井绳。而且我比你大了十多岁,我们其实是两代人。

她委屈的眼泪涌了上来,但她咬着嘴唇不说话。

他抓住她的一只手,把它送到唇边,轻轻吻着。身体里久违了的情欲仿佛一下子被激活,他恨不能马上将她抱到楼上,做一个男人和女人在一起应该做的,而他已经许久没有做过了。但是突然,一丝杂念滑过他的脑际,那折磨了他几日的纠结和犹疑。他变得缩手缩脚了。正在这时,阿达突然跑进来,冲着他们“汪汪”叫。他虽没有扭头看它,但欲望一下子退去了。他悲哀至极,也沮丧至极。他这才明白,对于一个男人来说,没有欲望实在是要命的。他依然握着她的手,却把头低下。然后松手,起身,把阿达呵斥了出去。

她平复了情绪,说,我有点儿急事,已经改签了机票,周四就回国。让我看看你说的那张画吧。

他吃惊地望着她,因为我吗?还是因为你表姐一家?

怎么会,你们是谁呀?

他难过得说不出话来。他望着窗外,想,他把她错过了。

4

每天早晨,他又回到了之前的状态。天气已经变得燥热,跑步不适宜了。有一天正走在那片荒草地里,他接到李维的电话,她请他到她新买的公寓帮忙换个顶灯,顺便把女儿送过去,那个周末芽芽会和她住在新居。挂断电话后他有点懵了。李维买了公寓?她怎么从老美情人那里搬出来了?那么,是她和对方分手了,还是想独立生活,不再依赖别人?想了想,他又将电话打了回去,问李维到底怎么回事,他委婉地表示他有权利知道真相,因为,李维的生活状态对女儿会有直接影响。李维在电话那端似乎犹豫了一下,但最后还是不失尖刻地说,难得你对前妻的生活感兴趣,真相如何又有什么关系呢?有区别吗?他手机贴在耳边,愣在那里,刚想张口,突然起了一股风。风说来就来了,猛刮了几下,漫过脚背的野草拍打着他裸露的脚踝,骄阳被风稀释成一片惨白。他面对着空阔的前方,看到自己直立的影子完整地印在野草地上,头发竖起,身体微晃,那既熟悉又陌生的轮廓,像极了他有一次画过的抽象的自己。他突然就想,孤独是令人绝望的。他挂断了电话,继续朝前走去。

作者简介:

李一楠,在欧洲、美国分别获得艺术史本科、会计硕士学位。90年代末起定居美国首都华盛顿地区。业余写作,2016年5月开始发表小说,作品见《江南》《芙蓉》《广州文艺》《湖南文艺》《青年作家》《大益文学》《香港文学》《鸭绿江》《长城》《小说月报?原创版》等。大益文学院签约作家。北美作协会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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